这第一杯悲愁之酒,致敬余烬,致敬虚妄,致敬死亡。
自然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尖锐命题,在第一乐章便以对立的形式牢牢设下,饮酒不再是单纯的享乐,而成了一种直面甚至对抗死亡虚无的绝望方式。
悲愁也绝非感怀伤逝,而是神性的悲悯、真理的拷问,代人类朝这个世界所发出的最深沉的喟叹。
“他曾教导我们雅努斯的会众,说‘喝浓酒的,必以为苦’.”
此刻,范宁已离开后的西大陆,那些院线中的神父和会众感到胸口发闷,所有乐器都在音域的极限处嘶吼,声音混成一堵厚厚的墙压过来。
然而范宁告诫般的音调却在不断从混沌的迷雾中透出。
“.生命的余烬是黑暗,黑暗的余烬是死亡!”
再现部较短,那句箴言每重复一次,就移高一个调,却愈发显得单薄和暗淡无光,某一刻乐队突然收住,只剩下一把中提琴在底下拉着一长串不安的颤音,那声音细得像蛛丝,缠在人喉咙口。
“.生命的余烬是黑暗,黑暗的余烬是死亡!”
范宁的声音在最后碎裂开来,散成一片残响。
瓦尔特的手势骤然收住。
寂静再次降临,这次很长,长得让人不知所措。
乐手们垂着手,乐器还抵在肩上、唇边,但不再发出声音,观众席里没有人动,没有人咳嗽,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
直到有一小部分乐手略微站起,探身去翻面前的谱页,这才搅动了滞涩的秘氛,个别听众的胸口得以剧烈起伏起来。
他们看着舞台上方照明灯的光束,光束里浮着细细的灰尘。
那些灰尘也开始慢慢旋转。
范宁退后一步。
一直沉默的夜莺小姐此刻走到了前面。
瓦尔特指挥的右手略微往前伸了点,但没有击预备拍,手直接停在半空。
然后,小提琴声部,所有人把弓子轻轻搭在弦上,开始拉动。
第二乐章,“Der ein herbst”(寒秋孤影),d小调,表情术语指示为——缓慢、沉重而疲惫地。
引子占了相当篇幅,弦乐的流动持续不断,永远在一个音高附近微微起伏,像水面永远不会停息的波纹。
它轻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,它只是一层薄雾般的背景,但在雾里,一切轮廓都开始模糊。
双簧管的声音紧接着从弦乐的冷雾里浮出,呈现一种筋疲力尽的弧度,听众们感到浑身凉意袭来,皮肤突然收紧。
“秋雾,迷失于湖面蓝绸之中,
霜绣白花,覆满枯草,宛若画者挥洒泪痕。
然而花芳早已不复,
飒起无情秋风,凛烈遍折娇柔。”
夜莺小姐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像歌唱,更像是把诗句一个音节一个字音节在地面上。
前一杯酒致敬余烬的死亡,而这第二杯酒,致敬感怀伤逝的灵魂,致敬艺术家的生而惆怅。
双簧管与她的歌声交织一起,旋律相似,但更低,更暗,总体在下方三度的地方移动,偶尔交错在一起,会产生一种不稳定的错置感,让叹息声仿佛有了重量。
“灯芯颤尽最后暖意,我向长眠之地匍匐而行,
且让我拾得慰藉,且让我获得憩息。”
悲戚的孤独者在吟唱。
稀疏、萧瑟、冰冷的乐队背景声,跟随歌声流动了很多小节后,忽然有圆号的独奏声,从舞台右后方传来了过来。
号角声出来时是温暖的,圆润的,但温暖里透着一种遥远的距离感,像回忆里的一点光。
舞台荡漾的虚空中,不再是惊鸿一瞥的篆字,而是一片连绵的、带着水墨晕染感的中文诗行缓缓铺开。
钱起《效古秋夜长》。
“秋汉飞玉霜,北风扫荷香。”
“含情纺织孤灯尽,拭泪相思寒漏长。”
那充盈天地、无处可逃的悲凉,与交响乐团奏出的声响如出一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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